遗产，她有份吗？
作者：洁蕙出版社:文汇出版社
李楠是外地一家外资企业的部门经理，年轻有为的他在爱情方面也是如鱼得水，30岁那年，他与相恋多年的女友贺敏成婚了。
婚后不久，小夫妻俩便一起按揭买了一处小别墅，为了供房，两人工作格外努力。平静的日子在紧张的奋斗中慢慢流逝。一晃几年过去了，他们不仅还清了贷款，还为小家庭添置了一辆轿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一次单位组织的体检中，李楠被查出身体异样。经过反复确诊，证实他罹患了鼻咽癌，而且病情已发展到了中晚期。噩耗传来，贺敏傻了，而李楠更是被击溃了。都说有福同享，但有时候灾祸降临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与伴侣共同承担的。李楠就是这样。想到自己渺茫的将来，他不忍心看着贺敏跟着他受苦。终于，他选择了安静地离开。
李楠出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贺敏痛苦极了，她找遍李楠所有的朋友和同事，但是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每晚，贺敏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等待李楠，她觉得他会回来，可是等待的结果只有流干的泪痕。苦等几年后，贺敏放弃了。当地法院批准了她的申请，宣告李楠死亡。
其实，李楠并没有死。当年，他在极度悲伤中离开家以后，便象浮萍一般随波逐流，辗转去了几个城市。但新鲜的环境，美丽的风土人情让李楠的心情渐渐开朗了起来，他慢慢意识到生活的美好，于是决定鼓起勇气面对病魔。为了更好地治病，他来到了上海。在求医问药的过程中，他结识了善良温柔的护士白雪。
白雪的亲切和尽心护理，让李楠这个来自异乡的病人倍感温暖，对生的渴望也在他心中重新燃起，而白雪也非常欣赏李楠的学识和为人。两人惺惺相惜，感情不断升华，最终结合到一起，在人生道路上互相扶持。
不过，李楠终究还是没有逃脱病魔的折磨，原先得到暂时控制的病情起了反复，不幸的李楠就这么英年早逝了。弥留之际，他留下一份遗嘱，把在外地那个家的一半财产全部留给了白雪。可就当白雪照着遗嘱找到贺敏，主张别墅和车子的一半价款时，遭到了贺敏的坚决反对。
贺敏认为，当年她只是申请宣告李楠死亡，并没有解除与李楠的婚姻关系，所以白雪与李楠的婚姻是重婚，因此这份遗嘱也是无效的。白雪对此很不服气，无论他们的婚姻是何种性质，这都是李楠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她根据这份遗嘱要求财产，一点都不为过。那么，李楠留下的遗嘱到底有效吗？白雪对别墅和轿车究竟有没有份呢？
撰文：《东方大律师》节目殷月萍
争议焦点：
1、宣告死亡期间，被宣告死亡人的民事行为是否有效？
2、李楠的遗赠行为是否有效？
案例讨论：
直播时间：2004年9月26日
嘉宾：陈红春上海沪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朱伟国上海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主持：洁蕙
洁蕙：今天这个案例，来源自《东方大律师》节目平时的听众法律咨询，尽管看来离奇，却是真实的，甚至生活中的案情更为复杂和烦琐，但为了在1个小时的节目时间里把问题讲清楚、论明白，我们在故事中把法律关系作了简化。
陈红春：我认为，李楠留下的遗嘱是有效的。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在被宣告死亡期间，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李楠在他生存的时候，写了一份遗嘱，把自己的财产赠与白雪，属于遗赠行为，遗赠行为属于民事法律行为，所以是有效的。白雪对别墅和轿车中属于被继承人李楠的部分是有受赠权的。这就是我的初步观点。
朱伟国：我的观点是，李楠的遗嘱是无效的。首先，我同意陈红春律师的一个观点，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在被宣告死亡期间，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但为什么这个遗嘱是无效的呢？关键是这个的民事行为违反了我国的法律，立遗嘱的当事人是李楠，他在明知自己有配偶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财产赠与给了与自己重婚的对象，这种行为是有违公序良俗的，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58条的规定，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是无效的，所以李楠的遗嘱是无效的。
洁蕙：遗嘱那到底是有效还是无效？当然取决于法律的规定。法律在这方面到底有哪些规定？
姚先生：我认为白雪完全可以拿到遗嘱上的财产。我的理由是，第一，李楠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第二，李楠的现实死亡时间要后于被宣告的死亡时间，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他在被宣告死亡期间，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李楠完全具有立遗嘱这一民事主体资格。再看遗嘱本身，遗嘱的有效要件有四点，具有遗嘱能力，是立遗嘱人的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必须合法，以及形式符合法律规定。李楠的遗嘱完全符合遗嘱的有效要件，所以遗嘱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第三，白雪和李楠没有正式登记结婚，白雪不能以配偶的身份参加继承，但是可以作为法定继承人以外的受遗赠人接受遗赠，这是我国的法律规定，所以白雪完全可以拿到遗嘱上遗产。
洁蕙：当然，作为受遗赠人的白雪必须在李南死亡后两个月内及时主张权利，如果过了两个月，我们认为是放弃遗赠了。
陈先生：我的观点是遗嘱无效。他被宣告死亡，就发生了法定继承，遗产已经被贺敏继承了。
肖先生：我认为要分两个层面来讲，如果作为遗赠的话，白雪现在还不能获得，但最终能获得。但如果不是作为遗赠，而是作为生前尽了主要抚养义务的话，她肯定是有权分得遗产的。我们讲第一个问题，遗嘱肯定是有效的，这是有法律规定的。我认为关键是，法院的死亡宣告能否撤销？我查了一下有关的规定，当被宣告死亡的人重新出现的时候，本人或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法院撤销。但问题是他现在申请法院撤销的时候又死了，这算不算符合这一条规定？我觉得这可能是法律上的一个空白点。
陈红春：我想要讲清楚这个观点有几个问题要搞清楚。贺敏向法院提出宣告李楠死亡，被法院批准后，贺敏和李楠的婚姻关系是怎样的？尽管贺敏认为他和李楠没有解除婚姻关系，但根据我国的法律，当宣告死亡之日起，婚姻关系自行解除。宣告死亡和自然死亡的法律结果其实是一样的，婚姻关系的一方已经死亡，婚姻关系不可能再维持着。第二个观点，白雪与李楠的重婚是不是影响遗嘱的效力问题，我认为，遗嘱是立遗嘱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正像姚先生讲的，遗嘱只要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和实质要件，就是有效的，而不能基于是怎样的婚姻关系。白雪如果和李楠结婚的话，对李楠来讲，他的行为是重婚行为，但李楠立下遗嘱，将自己名下的遗产赠与给了白雪，其实是一个民事行为。我国法律至今没有规定，受遗赠人的身份必须是非重婚的人或必须是什么身份的人。只要是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都可以被指定为受遗赠人。在本案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被继承人将自己的财产遗赠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这种遗赠行为不一定要基于婚姻关系，事实上本案也没有基于婚姻关系。因此我认为，遗嘱是有效的，白雪可以向法院主张继承遗嘱的权利。
朱伟国：在进一步阐明我的观点之前，我先讲一个小小的案例。《东方大律师》节目在两年前也做过一个讨论。讲一对老夫妻，两人关系不好，所以老头就离开家，在外与一个女子非法同居了，也是在弥留之际将财产全部留给了非法同居的对象，一石激起千层浪，争论遗嘱有效还是无效。当时，外地的法院判例这个遗嘱是无效的，无效的原因是法院认为这种行为违反了社会的公序良俗，也就是说一个立遗嘱的人不把自己的遗产留给自己的法定继承人，而是给了与自己非法同居的人。这个判例曾引起了很多的争议。
本案的争议焦点归根到底也在这里，不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是宣告死亡等问题。我有一些想法和陈律师是一致的，比如，婚姻关系随宣告死亡而终止，宣告死亡的人又出现了，婚姻关系也不是必然的恢复，只有原来的配偶没有再和其他人结婚，可以自然恢复。如果有再婚或再婚又离婚的，婚姻关系都不能自然恢复。但这些都不是本案的核心。
本案的核心是李楠所立的遗嘱是否有效？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在被宣告死亡期间，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这没错，但是遗嘱是否有效还要看遗嘱的内容是否合法有效？李楠作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明知自己有配偶，在家乡有贺敏在等他，（当然他不知道贺敏已经将他宣告死亡了。）还将自己的财产遗赠给了一个重婚的对象。一个人在明知自己有配偶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财产赠与给非法同居者，乃至重婚的对象，这种行为是有违公序良俗的，根据《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无效。陈红春讲了两个观点，她认为婚姻关系随着宣告死亡而解除，这一点我没有疑义。第二点，她认为遗赠就是将遗产赠与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这也没错，但问题是现在遗赠的对象是一个重婚的对象，如果我们鼓励或支持这样的遗嘱有效的话，那么，良好的公序良俗的社会环境就会被破坏，很多人就会去效仿，这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不同意陈律师的第二个观点。]
姚先生认为立遗嘱的要件完全合法，我和他的分歧在于他立的遗嘱是不符合法律的，是违背公序良俗的。陈先生尽管支持我的观点，但没有说到点子上，他认为被宣告死亡之后已经发生继承，确实，但法律上也有规定，如果被宣告死亡的人又重新出现的，当事人或利害关系人是可以向法院撤销宣告的。所以，当法院宣告了李楠的死亡后，属于李楠的财产实际上已经作为遗产发生了法定继承。但是如果李楠确实还活者，是可以返还的。陈先生没有考虑这层问题。
肖先生的观点应该说很有深度，但他和我的分歧还是遗嘱是否有效的问题。因为他认为有效，因此谈到如何去撤销？但我觉得既然无效，何来撤销呢？
徐女士：我认为遗嘱有效。我认为，李楠将遗产留给精心护理他的人，是值得敬佩的。其实李楠在最后的日子，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是白雪承担了这个义务，而他的妻子没有承担。看病治疗肯定需要钱，白雪不仅要花精力，还有财力，我想，她一定付出了很多，李楠用
遗赠的方式对她作些补偿，这完全符合人之常情。
洁蕙：那么，法律在调整社会关系的时候以什么为重呢？法的社会价值到底是什么？法律理论说，法的最高价值是实现自由，法的基础价值是秩序，面对自由和秩序，我们该如何取舍？
陈红春：遗嘱有效的观点我不再重复。针对公序良俗的问题，谈一下我的看法。就像徐女士讲的，被照顾的人把自己的财产赠与给照顾自己的人，是违反公序良俗的话，我不禁要问什么叫公序良俗？
朱伟国：我的观点是遗嘱无效。李楠是在自己明知有配偶的情况下将财产赠与了非法同居的对象，尽管非法同居的对象——白雪是无辜的，但立遗嘱的是他，我们要考虑的是李楠的法律行为。我认为李楠的法律行为其核心与公序良俗是违背的，所以遗嘱是无效的。]
洁蕙：留下遗嘱的男人已经离开人世，留下两个女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只是白雪为了得到遗赠，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自己是李楠同居的对象呢？如果她只是一位对李楠尽了照顾义务的白衣天使，李楠留下遗嘱把财产赠与她，完全合情合理，也与法无背啊！
专家点评
民事审判不同于刑事审判的一个特点，就是不管民事法律规范多么完善，民法分则条文何其多，总会有留下不能穷尽的处理民事纠纷的空白、漏洞。因此，必须用过错责任、诚实信用等民法基本原则来弥补分则条文的空白和民事法律规范的不完善。而刑事审判则是不能仅仅依据刑事基本原则来进行的。
本案中的白雪如果知道李楠和贺敏的婚姻关系，还和李楠结婚，那是要负重婚罪的法律责任的，也根本不能继承李楠的遗产。但是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李楠结婚的，则属于善意第三人，在李楠的财产继承的问题上，可以视为酌情分得遗产人。酌情分得遗产人只能是两种人：一是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二是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白雪在李楠弥留之际，给予李楠物质和精神上的极大支持，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1条的规定，酌情分得遗产人在分给其遗产时，依具体情况可以多于或者少于继承人。鉴于白雪与李楠生活时间不长，且没有参与别墅的购买，因此她在继承遗产方面应少于贺敏的份额。
